男人个子矮就是原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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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个子矮就是原罪？

张仲麟
14小时前

本文是一位身高不足170的男性友人所写。在他三十年的京爷人生中，由于他的身高使得他在婚恋市场上饱受歧视（自称），个中辛酸苦辣一言难尽。他特地撰写熊文一篇痛斥当代社会对矮个男性的歧视，尤其是来自女性的歧视。对于他是否真实因为身高而在婚恋市场上遭受歧视，我个人是持保留态度的。毕竟他现在已经结婚了，并且他夫人身高17X厘米、学历和职称也比他高一个LEVEL，更别提收入上的巨大差距了。因此他的哭诉在我看来多少有些没说服力。毕竟在我夫人看来，“不排除有女人喜欢矮的”。

不管是哭诉也罢、还是凡尔赛也罢，在这位友人看来身高是他一生之痛，甚至一度准备去做断骨增高手术。好在最后没有去做增高手术，但是身高也算是他一辈子（所谓）的痛。

下文为应作者要求全文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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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当你总算在煎熬中渡过完在单位的最后时光、费劲千辛万苦搞到了那张返乡的火车票、艰难穿越人海和千山万水回到了家，有很大可能在屁股还没坐热的情况下就被父母长辈七大姑八大姨拉入了催婚逼婚的惨烈修罗场——不太强硬的呢也就是口头吹吹风，而直接一点儿的可能直接把你按去各种相亲……当然，这种相亲往往也就是双方各自应付的结局收场，对于多数人来说除了安抚一下长辈维护了家里的和平外，就是多了一点平时调侃的谈资。

其实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又何尝不想身边有一个能陪伴自己的人，组建起一个温馨的家庭，就算吵架撕逼都能被单身狗们投来羡慕的目光、怒斥是秀恩爱。但是很多人暂时没能结婚，要么因为因为事业和经济方面的压力使得没有条件或精力，要么是没有遇到适合结婚的对象。但是这两种情况在广大单身青年里还算情况不错的，因为还有相当一批人辛酸到可能连相亲的机会都比其他人少得多、结婚就更不用说了，甚至这些人即使经济、学历、出身、工作、相貌和多数人横向对比都非常理想也一样如此——没错，就是那些“矮子”们。

“你是好人，但终究个矮”

一个客观的事实是，在今天的中国，大量身高较低的的普通男性在婚恋中曾经因为身高遇到过不同程度的歧视和打击，这是有大量现实案例和数据证明的。。

据中国青年网统计，有超过九成女性会把身高要求放在首位（http://edu.youth.cn/jyzx/jyxw/201712/t20171223_11193488.htm），根据实际调查也的确如此，相当多的婚恋交友应用都把身高信息提到极为靠前的位置，往往仅次于年龄之后排名第二，而九成九的女士对男性的身高有要求，而且没有低于170cm的。而另外一家大型婚恋网站2016年的数据显示，最受女性欢迎的男性身高是178cm、180cm和173cm，最低限度则又是170cm。

如果说婚恋网站的设置会有诱导之嫌，在一些信息编辑自由度较大的微信和微博婚恋平台上，绝大多数女性的仍然将身高条件作为最高优先级的。即使超出互联网，在各个城市的相亲角和他人介绍时，对于身高歧视的也比比皆是——在北京中山公园相亲角，流传着“男的一米七以下不是人、女的120斤以上不是人“的调侃，很多长辈甚至高喊”一厘米都不能差“。而在中国北方地区，仅仅因为男性身高不到某个标准（常见的是不到175cm）连面都不和对方见的这种看似“极端“的情况都屡见不鲜。 “

那么女性自己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呢？笔者就这件事情抽取了身边的一些女性作为调查样本进行了访谈，经过整理后发现理由大体分为四类：

1， 需要“安全感”

案例：H女士，北京人，留法在读研究生：“我的法国男朋友也曾经吐槽说‘你们中国女性对身高的执着真的让人费解‘，但是我觉得对方最少得比我高十公分，这样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感觉到安心、能够有依靠。”

X女士，江苏人，大学在在读生：“身高175以上就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了，更高更有。”

2， 感觉在更符合社会一般价值、有“面子”（个人或家里的）

案例：F女士，四川人，211大学在读研究生：“就是从古至今留下来的固定思维吧，男孩要比女孩强壮比女孩高。”

Z女士，河北人，大学在读研究生：”男的就该全面比女性强才对啊，我自己又不差，要不然我找一个比我矮的带出去多寒碜……”

3， 因为自己身高的问题，所以想要自己没有的/为了下一代好/更能匹配的

案例：B女士，黑龙江人，211大学毕业生，教育从业者：“老娘自己就矮，就是想找个高的，男朋友不是180不考虑。”

4， 就是喜欢

案例：L女士，辽宁人，中专毕业生，金拱门服务员：“我就是喜欢高个，有时候只要坐在一米八的男人旁边就心中小鹿乱撞甚至哔——（和谐消音）”

尽管根据2015年的中国政府官方报告，是年中国成年男性平均身高是167.1cm、20-29岁适婚年龄男性平均身高约为171.8cm，也就是说中国起码有接近一半的年轻人是低于170cm的，但是大数据告诉我们的客观事实似乎并没有改变社会的普遍认知。

“个矮究竟犯了什么错？”

其实每个人除了都不会有什么“先天“的观念，对身高执着的中国女性同样不是先天就带上了有色眼镜。马克思主义告诉我们，人的一切价值观念都是在不断实践和与环境接触中后天形成的，在婚恋中女性对于身高的看重，实际上是因为受到了家庭、生活环境的影响。

一个客观事实是，中国社会对于身高普遍存在着根深蒂固的歧视。时至今日，这种落后而顽强的偏见超越性别，在众多社会领域都有广泛体现，如求职录取、职场升迁、社会舆论和恶意言论等等，以至于连国际友人都看不下去了——美国《外交》双月刊网站2015年曾经刊登过一篇名为《中国的拿破仑情结》的文章，针对中国社会身高歧视的蔓延和不断扩大范围和领域的趋势而没有改善措施的现状表达了担忧（http://oversea.huanqiu.com/article/2015-11/8000546.html?agt=46）。

很多个矮的读者可能都曾经因为身高问题而苦恼困惑，也常常会被周围人“鼓励“过，比较经典论调包括：”个矮怎么了，你看看邓小平/拿破仑/王祖蓝/潘长江……“、”身高不行只是借口，你可以在其他方面做的更优秀来弥补啊！“、”你如果不看身高其实挺优秀的，要对自己有自信……“云云，这些话语虽然往往不带恶意，但是实际上能够揭示一个事实，就是中国社会里的绝大多数人实际上是能够意识且默认这种歧视存在的。以找对象来说，很多条件其实都可以依靠后天的努力取得改善，所谓“穷，可以去挣钱；出身不好没后台，可以更加努力奋斗；没房子，可以买；胖，可以减肥；丑，可以整容；傻，可以学……“，唯独身高和其他情况不同。你可以说一个人没钱是因为他不努力、没文凭是他不学习、外形不好是他不检点——这些事情都可以从侧面证明个人品质有所欠缺，但是身高不是这个人能依靠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事情，一个人的品质再优秀，也改变不了身高，而且极难通过后天干预改善，某种程度上这种歧视远比种族歧视更过分

毫不夸张的说，实际上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潜意识里，矮个就是先天的“贱民”，理所当然应当就付出更多、甚至做出远远超越绝大多数普通人的成绩才能有资格获得“正常”或高身高的人不需特别努力就能获得的肯定、价值和资源，才能与他人站在同一个评估线上，哪怕这种因为客观先天且不可逆的原因而歧视某个人的行为直接践踏了近代以来人类文明的基石——人生而人格平等。

然而相对于在其他方面两性共同遭受身高歧视的状况相比，身高歧视在两性择偶方面体现的更普遍、更公开、更尖锐、更不公平、更具针对性。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在各种平台各种场合看到很多男性的吐槽，有些戏谑而自嘲，有些则沉重不已，甚至对“女性”产生了偏见、甚至是更为极端的看法，进一步激化了社会的性别矛盾。然而正如前文所述，身高歧视并不是中国女性的“错”，而是因为中国社会就是这个样子，”中国女性对身高的执着“这件事本身只是中国社会意识形态、价值观念和现实畸形的表达，对于身高歧视，不仅不应当将“中国女性”作为“敌人”和“靶子”，反而应当认识到和被压迫的中国女性一起推动两性平权运动才是问题的关键。

男权社会的形成，两性平权与身高歧视

实际上，中国社会对于身高的歧视和两性平权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中国是一个男权居强势主导的性别不平等社会。

对于身高的执着，其根源可以追溯到非常古老而又原始野蛮的自然本能。的确，早在人类社会形成之前，对于绝大多数物种来说，更强壮、体型更大的个体在交配和繁殖方面更具备优势——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通过自然筛选把本物种的基因最强大化。但是作为高度复杂和多元的存在，生物采用的演化模式和生存策略从来不是单一的——根据生物学界的分类，所有物种的生存策略基本上可以划分为两个倾向：任由环境蹂躏依靠自然淘汰和突变延续的R策略，和采取积极措施对抗环境变化实现延续的K策略。绝大多数物种处于两个策略的连续谱上，极端的R策略和K策略物种并不多。前者的代表物种就是各种细菌，而目前最接近K策略的物种，恰恰就是我们人类。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能够成为这个星球的绝对主宰物种，依靠的恰恰是依托于相互扶持和多元化建立的组织社会，而不是对强壮个体的优选——毕竟如果是按照体型来说，最成功的灵长类动物应该是大猩猩。

当然，尽管已经不再需要通过强化个体来进行物种的延续，但是人类终究还是一种动物，即使人类社会为这个物种的延续提供了充分保障，但是生存资源分配不均仍然使得个体间的竞争不仅继续存在，甚至有些时候比在自然状态更加的残酷。从远古时代开始，无论是狩猎还是农耕，由于社会生产的主要模式高度依赖于体力劳动、且在冷兵器格斗为主的战争模式下体型和体力的高度重要性。而显然易见的是，落后的生产力与战斗力，还有生存资源的普遍匮乏，更进一步强化了对身高和强壮体型的崇拜——高个往往意味着有更优质的体力劳动能力和战斗能力，而且也意味着生活条件可能更好。而由于相同条件下成年男性的体能和力量普遍优于女性，男性主导了主要生产力和集体武力成为了必然，而且从母系氏族社会解体到进入工业时代前期这种局面始终没有改变，女性客观上需要依附男性生存，因而形成了男权社会，并且深刻的塑造了人类文明的形态。而对体能和力量及其直观的表达——身高的依赖和追捧，也是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后及当前中国社会对身高歧视的真正来源。

但是工业革命后，随着第二次工业革命后机械生产力的普及经过第三次工业革命的洗礼，新的、建立在技术和机械基础上的、和体能关系不大的先进生产力、更加精细化的社会分工摧毁了原有的传统生产关系且对生产效率指数倍的提升，纯粹的体力劳动作为落后的生产力被边缘化和逐步淘汰，脑力劳动和精密劳动成为社会生产的主流。同时由于技术的发展，火器、特别是自动火器和各种机器运转的重型武器装备不断发展与普及，也彻底改写了战争和集体武力的形态，使得体能也不再直接与战斗力挂钩——就算你是一个身经百战虎背熊腰的哥萨克骑兵，但面对只经过了快速训练、手持AK步枪的小小少年时一样只是螳臂当车。

现代文明社会里普及先进生产力和火器时代的战争规则，使得纯粹的个人体能和力量不再有什么决定性意义。男性客观上已经无法垄断生产力，而工业化大生产对于劳动力相对较低的要求和对数量更大的渴求，使得妇女也能大规模的直接参与参与大工业生产，女性经济自主成为可能。而因工业化大生产需求催生的义务教育，也打破了广大女性思想上的禁锢，催生了现代妇女平权运动。同样的，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来说，身高事实早已失去了大多数在野外生存和旧时代以纯粹体力劳动作为社会生产力支柱时的实际价值，特别是在经济较发达、食物不匮乏的时代/区域可以认为是一种自然性状的表达而与其他社会属性——如家庭出身、经济富裕、其他生理条件无关。

显而易见的，当社会进步到个人生理差异已经对社会生产活动影响极小、甚至可以忽略的时候，女性和矮身高男性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应也不该因为自身的先天生理状态受到社会性的歧视。

社会价值观的重塑和身高歧视的终结

由于中国体量巨大、人口众多、环境区域丰富、生产力水平层次不齐，使得中国有着人类有史以来最复杂的社会之一，再加上中国实质展开社会现代化进程、真正用工业革命成果升级改造社会的时间并不久远（可以认为是从1949年开始），导致大量前工业时代遗存的社会观念在今日中国仍然具备着极大的存在惯性——其中自然包括男权社会下对女性的不平等观念和对个人体能和力量的推崇。在这种社会下，除了女性在诸多方面受到压迫和不公正对待，作为社会非统治阶级的男性，同样是受到了巨大的压迫，普通低身高男性受到歧视也是如此。

实际上，无论是北方家庭对男性身高的要求也好，还是部分女性自己对于男性身高的要求也罢，追究其本质，就是由于生活环境和中国男权社会大环境各种直接或潜移默化的影响，从心底里就认定女性应当是男性的附属物，女性应该依附于男性且居于男性之下。由于从精神上就缺乏独立和自由的意识，这种情况下女性自然而然地在寻求伴侣的时候要找比自己“优秀的”、特别是最直观的“身材高大”的异性才能填补这种心理落差，弥补内心的焦虑和不安，这就是前文访谈中女性“安全感”的实质。

而且随着改革开放后，原本在建国后基于意识形态推动妇女解放和平权运动由于形势变化而日渐式微，包产到户这种实际上的小农生产模式复兴也使得大量基层地区生产模式相对于前工业时代没有根本变化，强化了原本就顽强存在的对妇女和低身高男性的异化。由于男权社会思维的复兴和愚蠢的强制计划生育，使得80年代后男女出生率极不平衡，在大量无辜女婴女胎受害的同时，也造就了大量单身男性，使得男女婚恋关系极其尖锐。

而大量的媒体和商家通过渲染、灌输消费主义思潮弱化女性的独立性，物质主义扭曲了女性价值观、推动女性自我物化、进一步追求对高阶级男性的依附，所谓的“女权”运动被异化成了内核完全依赖男权社会的、只讲“权利”不谈“义务”、所谓“独立”只是为了自己面对男性时提升“议价权”的“女性特权”主义——比较极端的代表就是“中华田园女权主义”，不仅几乎没有对两性平权起到什么积极作用，反而极大的激化了原本就因为男女比例突出的性别矛盾。消费主义思潮不仅带来的是女性在消费习惯上的攀比，也同样在其他方面得到了表达，特别是在伴侣选择上。而传统社会家族内部的“面子”，也与之融合相互强化。

尽管短期内，中国社会对于身高的歧视可能会日益增强且范围扩大化，但是正如列宁所说，历史通常是循着曲折的道路发展的，而且社会终究是向着进步的大方向前行的。随着技术的高速进步和信息时代的来临，中国的生产力升级仍然在继续，只要维持社会秩序的相对稳定，社会现代化进程也将不可阻挡的推进。我们必须看到，在社会现代化必然会推动两性平权，而两性平权会促进消除对身高的歧视。事实也证明，在两性平权程度更高的地方，比如西欧，社会对矮个宽容度非常高，而且当地女性由于真正的从精神上实现了自我独立，相对于中国、日本等两性平权水平还有待提升的国家女性来说，她们往往并不在乎伴侣身高与否，而更关注对方的精神和本质，对个人真正价值的尊重和承认彻底解放了每一个人。

一语概之，社会现代化和两性平权都是人类发展的必然趋势，也是人类必须为之奋斗的目标，中国当前盛行的身高歧视终究、也必将会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我们需要做的，是尽自己所能，加快社会现代化和两性平权进程的速度——为了每个人都能在不受到歧视和迫害的世界里自由发展和幸福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