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期间,民调公司益普索(Ipsos)政治与社会研究主管格里姆指出:“最大问题是,为什么基民盟没能获得比现在更多的支持?” 在对“交通灯”执政联盟巨大失望的背景下,30%的支持率对十分想赢的联盟党来说并不算多。自选战开启,默茨尝试了很多办法,想把支持率向上提,但民调只是上下浮动。 联盟党决心重振经济,默茨也富有商界经验,但国家调控不能完全与公司运营对等,社会风气也不再是他熟悉的1990年代。 选前的电视辩论期间,朔尔茨指出,默茨“啤酒垫报税”式一刀切的减税思路带来的后果是:看似公平,结果让最富有的人得到更多。基民盟秘书长林内曼也警告说,“基民盟应再次被视为社会市场经济的政党,而不应陷入纯粹的市场自由主义。”
◆2月16日,默茨在柏林参加完与竞争对手的电视辩论后走向支持者。 然而,默茨挑选的党内领导层,早已慢慢回归传统的中右派价值观,如业绩导向、个人责任和更严格的移民政策。从现实角度看,这种调整也是对来自极右翼德国选择党和左翼绿党的压力而做出的反应。 2024年德国登记的庇护申请超过25万份,数量低于2023年,但高于2016年以来的任何一年。如今,移民的就业率低于德国人,犯罪率却高于德国人。仅联邦政府每年在难民和寻求庇护者福利上的支出就高达300亿欧元,超过德国国防预算的一半。 此次选举中,联盟党将竞选重点放在移民问题上。选举期间,默茨提出将收紧移民政策,并在选择党的支持下通过相关立法,打破了长期以来阻碍主流政党与极右翼合作的“防火墙”。但他指出,只有消除公众对非法移民的担忧,才能阻止右翼极端分子的崛起。
◆2025年1月底,默茨主导对流动人口限制法进行动议投票。该投票因为获得选择党的支持而引发巨大争议。 默茨2023年接受德国《世界报》采访时曾说,“无法接纳每一个想来德国的人。”但基民盟资深党员勒特根指出:“纯粹的孤立主义言论不会给我们带来任何好处。”基民盟副主席普琳也认为,需要有序的移民,“既要履行人道主义义务,又要符合经济利益”。
◆大选期间,活动人士抗议默茨的移民计划。 这些看似不同的立场背后,真正的问题早就被前联邦议会议长沃尔夫冈·朔伊布勒点明,即“如何把已来的移民更好地纳入劳动力市场”。 社会民生问题上,默茨引发的争议也不少。他曾在演讲中提到,“关于性别平等的用语(注:例如德语中不同性别的复数表达不同)是扭曲的”,并称“不要让少数人告诉我们该如何说话”。尽管保守派选民对此表示欢迎,但北莱茵-威斯特法伦州州长武斯特对此提醒说,应在社会问题上采取更加温和的立场,以免吓跑某些选民群体。
◆基民盟的竞选标语上写着:“性别平等的用语——不,谢谢!” 这反映出一个活跃在1990年代政坛的人对30年后社会风气的陌生与脱节。默茨的表达确实可能暗含某种恶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惯性的旧时习性。 2023年引发外界批评的“小帕夏风波”正是他这一习性的体现。当年7月27日,默茨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毕竟,我们每天都能在学校操场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小帕夏们在全班同学面前给他们的老师游街。”他指的是来自移民家庭的孩子对老师不敬,暗示移民家庭子女比例较高的学校存在纪律问题。 “帕夏”一词最初指代奥斯曼帝国的高级官员,但在现代德语中常常有负面含义,作为被宠坏的、无礼的或占主导地位男性的代称。默茨后来辩称,自己无意发表种族歧视言论,只是想说明移民占比高的学校存在不尊重教职员工的问题。批评者很快举出例子,称在“白人占比”较高的富人区,一样有不尊重教职员工的行为。 这种矛盾心理也反映在公众认知中。虽然保守派人士称赞默茨是基民盟的救世主,但一些年轻人和城市选民却始终看不上他。德国政治学家冯·卢克评论道:“默茨动员了老年人,却失去了年轻人。”
经济领域挑战加剧 在德国,很少有一次大选是在如此低迷的经济环境里举行的。上一次经济连续衰退是在千禧年初,时任总理施罗德上台后进行了吃力不讨好的改革。而今,德国传统工业领域每月有1万个工作岗位流失。 除了与其他国家相比高昂的能源价格、高税负以及官僚作风等问题外,未来德国经济还有更多来自外部的挑战。美国总统特朗普已宣布要对从欧盟进口的商品征收更高的关税,一旦如此,以出口为导向的德国企业将深受其害。 更何况,德国对华出口已有变少的趋势。2024年上半年,德国对华出口下降了7.6%,约为900亿欧元。有些讽刺的是,默茨提出上任后要对德国经济实行包括电力和农业柴油在内的补贴,数额差不多在890亿-990亿欧元之间。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德国出口商对波兰销售的商品超过了对华出口,这是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的首次,表明德国出口市场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多元化。 经济学家认为,如果贸易摩擦升级,德国的经济产出或将下降1%至1.5%。因此,本次所有参加竞选的政党都承诺要加强经济并为公民提供救济。然而,在细节尤其融资方面,存在重大分歧。 搞经济一向被认为是联盟党的强项,默茨在施罗德政府“2010议程”的基础上提出了“2030议程”,旨在让德国国内生产总值(GDP)每年至少增长2%。但按照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预计,2025年和2026年德国经济增长率仅为0.3%和1.1%,远低于默茨提出的2%目标。 在默茨的领导下,一大要点是分阶段进行税收改革,核心原则是经典经济自由主义的“更多个人责任,更少国家责任”。比如最高税率应在收入达到80000欧元时生效,而非现在的68480欧元。 此外还有“彻底、明确地”取消仍由高收入者和公司支付、用于扶助东德的团结附加税,并将社保缴款率下调2个百分点回到40%的水平。为了让更多人工作,加班费将继续免税,自愿继续工作的养老金领取者每月能赚取最多2000欧元的免税收入,以每周最长工作时间取代每日最长工作时间。 联盟党与社民党的最大区别,体现在对给低收入人群提供公民津贴的态度上,前者希望大幅削减开支。此外,还有一系列不那么追求由绿党主推的环保目标的措施,比如取消内燃机禁令、恢复核能也将回到桌面。为了提高竞争力,基民盟还呼吁加大对数字基础设施的投资并倡导数字市场的自由市场设计。 是否改革德国宪法规定的“债务刹车”以允许增加公共支出的问题是本次选举的核心问题之一。联盟党此前一直支持“债务刹车”原则,社民党和绿党则呼吁对其进行改革,选择党和自民党则是限制公共借贷的坚定捍卫者。 不过近来,联盟党内部立场有所松动。默茨表示,对“债务刹车”进行修正是一个可以考虑的选项。他说,为了投资和进步,为了我们后代的生活环境,可以考虑进行改革,但“绝不可以为了消费或提高社会福利而改变这一规定”。
外交迎来“历史性时刻” 德国大选结果出炉后,特朗普在他的社交平台上发表声明表示:“这对德国和美国来说是伟大的一天。”他还指出,德国人民与美国人民一样,已厌倦了那些缺乏常识的施政理念,尤其是在能源和移民议题上的错误决策,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年。 眼下,随着美国与俄罗斯恢复接触性谈话,加上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安会投下一颗“深水炸弹”——称欧洲必须承担自己的防御费用并承担责任,欧洲各国都感到自主防卫的紧迫性。
◆听过万斯的发言后,默茨在慕安会上表示,“现在的美国不是我认识的美国。” 默茨2月21日表示,美国政府近日的一连串改变不是政府更替那么简单,而是可能会完全重塑世界地图。他警告欧洲要谨慎处理乌克兰问题,必须在没有美国的情况下保卫自己,德国需要与英国和法国讨论“核共享”。 2022年2月27日,当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特别军事行动”三天后,朔尔茨在联邦议院特别会议上发表演讲,宣告德国迎来“时代转折”。之后他在多个场合提及这个词,德国语言协会甚至将“时代转折”评选为2022年年度词。自那时起,德国开始了痛苦却又满怀希望的新的世界定位。 默茨宣称上任后会提出新的国家安全战略,他的目标是将德国“从一个沉睡的中等强国发展成为一个领导型中等强国”。 然而,由于默茨长期担任“大西洋之桥”协会主席——该机构致力于促进德美之间的跨大西洋关系,由他提拔的基民盟领导层成员也大都持新自由主义经济理念,其中绝大多数人和美国交往甚密,因此恐怕不会像默克尔和朔尔茨那样愿意与美国保持距离。
◆2025年1月,默茨在柏林的罗马酒店发表关于外交和安全政策的主旨演讲。 美国战略咨询公司奥尔布赖特石桥集团的合伙人约尔格·伍特克(Joerg Wuttke)说,与朔尔茨相比,曾在多家与美国有关企业中任职的默茨对美国有着“更强烈的情感联系”,“从某种程度上说,默茨的回旋余地将由白宫来决定”。 自联邦德国成立以来,基民盟一直被视为跨大西洋伙伴关系的避风港。但特朗普就职仅一个多月,欧美关系已然今非昔比。除了安全政策,特朗普宣布的更高关税对德国来说也是危险的——德国每四个就业岗位中就有一个依赖出口。 慕安会后,默茨感慨道,“我们正面临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美国的安全保障受到审视,美国人也在质疑民主制度。”他对德国之声表示,“他们都期待德国承担更大的领导责任。我一直在强调这一点。德国是欧洲人口最多的国家,位于欧洲大陆的地缘战略中心。我们必须履行这一角色。”
◆2015年,默茨作为“大西洋之桥”协会主席,与时任德国国防部长冯德莱恩、美国国防部长阿什顿·卡特在一起。 同样考量下,默茨延续了朔尔茨政府2024年发表的对华战略定位,认为与中国存在制度竞争但也存在伙伴关系。与朔尔茨的区别在于,他本人没那么强调伙伴关系,而呼吁要在更大的“力量平衡”背景下看待中国,言必称“战略利益”。 面对科尔伯基金会上主持人的提问:“您第一次访问北京时,代表团会是什么样的?”默茨回应道,在华投资的确有一定风险,还说“在任何情况下,你们(德国企业)都不应该寻求州政府、联邦政府的经济帮助”。 相比之下,同来自基民盟的欧委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谈到中国时语气明显缓和了许多。尽管她和默茨一样认为“我们处于激烈的地缘战略竞争新时代”,但她指出,应将中国纳入加强合作的范围。 今年年初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冯德莱恩在讲话中14次提及中国。她坦言,“我们需要与中国开展建设性的合作,找到符合我们共同利益的解决方案。2025年我们将庆祝中欧建交50周年,我将此视为深化对华关系的契机。现在是本着公平互惠的精神与中国发展更加平衡的关系的时候了。”
◆1月21日,冯德莱恩在世界经济论坛发表讲话。 而在2月4日,冯德莱恩重申了对华合作的承诺,并表示,“2025年将是我们对华关系的重要一年……我们与中国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重要的关系之一。我们如何处理这种关系,将成为未来经济繁荣和国家安全的决定性因素。” 默茨正在努力跟上时代。对他来说,竞选总理不仅是出于价值观,更是出于“要赌一口气”的个人情绪推动。默茨的风格一直是尖锐且直接的,属于非常典型的西方保守派。但批评者会觉得在社会发生深刻变革的时代,他代表了一种过时的世界观。 虽然默茨的当选毫无悬念,但绝不能说一帆风顺,最直观的表现莫过于:美国政府在德国大选前改口称,像默茨这样的旧式跨大西洋主义者明显没有准备。下一届德国政府会带来何种变革?是保守主义的全面回归,还是螺旋上升,我们拭目以待。(作者系德国汉堡大学社会学者、汉堡文化与媒体部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