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周刊》封面文章：默克尔何时行动

源济

图为最新一期《商业周刊》封面

　　导读：最新一期《商业周刊》于11月30日正式出刊，本期封面文章是《默克尔何时行动》。危机四伏的欧洲现在需要的是一位可以提供紧急援助的消防员，而德国总理默克尔更愿意做一位制定规则的创始人，她坚持欧元区各国必须规范财政政策，反对欧洲中央银行成为最终贷款人，她固执己见，不为所动。欧洲的命运系于她手，世界都在关注她何时采取行动。

　　这一天是美国的感恩节，但是对于斯特拉斯堡而言却是又一个紧张的星期四。斯特拉夫堡可以算是欧洲议会的半个总部，这里决定着世界经济的未来。新闻发布会现场，德国总理默克尔姗姗来迟，这不是她的风格。法国总统萨科齐和意大利总理蒙蒂不得不等着，因为没有默克尔，新闻发布会就不能开始，就像没有王子《哈姆雷特》就无法上演一样。

　　一天前，肆虐欧洲两年的债务危机终于蔓延到了德国，投资者四散奔逃，使得德国的十年期债券拍卖流产。休市的时候，德国十年期债券的借款成本是2.2%，比乱花钱的美国还要高出0.3个百分点。对于默克尔来说，现在时关键的时刻。德国是唯一可以阻止欧元崩溃，进而引发一场金融危机和另一轮全球性衰退的国家。毫不夸张的说，世界的未来都系于一个女人的手上。然而不管来自巴黎、北京还有华盛顿的领导人有多么愤怒和不解，默克尔就是拒绝采取行动。

　　发布会开始十分钟后，轮到默克尔讲话了。市场和大部分政客们都猜测，这位总理将屈服于恐慌，最终同意发行欧元债券，或者支持欧洲中央银行无限制的购买主权债券。

　　然而默克尔却丝毫不让步。如果发行欧元债券，那么德国纳税人将对希腊或者意大利这样的国家引发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默克尔说，欧元债券没有必要也不合适，她再次呼吁尽快修改欧盟条约，强迫借款国稳定他们的财政。默克尔还获得了其他外交上的胜利，她强迫站在自己左手边的法国总统萨科齐承诺不再敦促欧洲中央银行对债务危机做出反应。

　　按照默克尔的标准，她胜利了，但是在德国决策者之外，她在斯特拉斯堡的表现却像是痛苦的呻吟。德国的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高级研究员塞巴斯蒂安-达尔恩说，默克尔希望继续蒙混过关的面纱已经被撕掉了，现在我们离结束越来越近，要么是欧元区破裂，要么就是发行欧元债券。

　　始于希腊的危机先是扩散到爱尔兰和葡萄牙，进而影响到了欧洲的核心国家。削减预算的紧缩政策减缓了经济增长并降低了税收收入。见风使舵的投资者要求更高的主权债券利率因此提升了借款成本，欧洲的银行因为持有大量的主权债券也陷入了危机。一个危险信号是，自从2008年以来，欧洲中央银行拆借美元现在处于最困难的时期。11月30日，美联储采取了紧急行动，降低了向欧洲中央银行以及其他四家中央银行拆借美元的利率，以便这些央行再转借美元给本地区的银行。太平洋(7.11,-0.16,-2.20%)资产管理公司的债券投资主管穆罕默德-埃尔-埃利安告诉彭博电视，中央银行看到了在银行系统的运行中存在着让他们担忧的现象。

　　空气中弥漫着1914年8月的味道，那时候由于傲慢、民主主义以及纠缠不清的结盟和缺乏远见，使得欧洲陷入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人们假设默克尔会在一场金融灾难爆发前屈服，但是现在还没有任何迹象。在呼吁修改欧盟条约的时候，这位总理指出了欧元区需要修改的结构性的弱点。她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建设者而不是消防员，问题是在默克尔把改革欧洲的蓝图制定的更完美，就像她和她的支持者希望的那样以后，欧洲可能已经化为灰烬了。

　　如果不了解默克尔和德国的过去，你就不可能明白为什么默克尔这么坚持紧缩和改革政策。她出生在1954年，离二战结束和希特勒的灭亡已经过去了9年，因此她并没有负罪感，也就不会像德国前总理科尔那样投身于欧洲统一的事业中去。而且，她出生在铁幕的另一侧，东德的勃兰登堡。东德人生活在前苏联的控制下，他们更认为自己是集权主义的受害者而不是需要弥补错误的侵略者。

　　默克尔是一个路德教牧师的女儿，获得了量子化学的博士学位。以下这些都和她的个人性格有关：10月她送给萨科齐刚出生的女儿一个德国产的泰迪熊作为礼物(法国总统在接电话的时候才打开)。尽管没有孩子，但她却被称为母亲。人们知道她讲话很有魅力，但是却不能看做是政治魅力。她认为比债务危机更重要的事情是全球变暖和德国人口的老龄化。

　　首先，默克尔的世界观反应了德国人渴望稳定的思想。在出现德国这个国家之前，混乱长期困扰着讲德语的人。历史学家估计，在新教徒和天主教徒爆发的三十年战争期间，有15%到40%的人口死亡。德国一战失败后出现了一段令人欣喜但又恐怖的岁月，那时充满了鼓动人心的政治家，军国主义份子，虚无主义者以及种族主义者。后来由于20年代的恶性通货膨胀和30年代的大萧条，让中产阶级饱受摧残，并引发了纳粹主义的抬头。

　　现代德国政治仍然受到起源于上个世纪30年代弗莱堡大学的“秩序自由主义”思想的影响。这是一种自由市场和强势政府的融合的思想，它认为，严格的监管是必要的，但是必须帮助自由市场充分发挥自己的潜能。

　　秩序自由主义反对刺激型的凯恩斯主义。默克尔的助手斯塔克，为了抗议宽松的货币政策，今年辞去了欧洲中央银行执行委员会委员的职务。他曾说过，秩序自由主义的理论家瓦尔特-欧根(去世于1950年)一直都是他职业生涯不变的灵感源泉。默克尔去年二月在弗莱堡的一次演讲中也说，非常遗憾，不是每个国家都有欧根这样的人。

　　健全的货币是秩序自由主义的指导原则。西德的第一位总理康拉德-阿登纳曾说过，保护货币是维持市场经济的第一要务，也是一个国家和社会不受约束的宪法。德国人认为17个国家共同使用的欧元是他们最宝贵的象征——德国马克的继承者。

　　1948年发行后的半个世纪里，德国马克是少有的几个让德国人可以在战后引以为傲的东西。布洛克霍夫曾是德国《时代杂志》的记者，现在是美国德国马歇尔基金政策项目主管，他在1980年到1981年期间曾效力于德国国家篮球队，他说自己和队友总是在比赛的时候把袜子卷起来，遮住黑红黄相间的国旗图案，当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们也不会把手放在胸口。我们唯一接受的民主主义就是哈贝-马斯所说的德国马克民主主义。

　　1999年德国马克和欧元捆绑在一起，2002年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这对很多德国人而言是非常痛苦的。不断增发货币的压力、援助需求的增加，德意志银行在欧洲中央银行的只有一票的否决权并和希腊于马其他一样，这些都被反对单一货币的人拿来为自己正名。普通德国人对于南欧挥霍无度的厌恶情绪，足以束缚住任何一位总理的手脚，默克尔十分清楚她将在两年后面临又一次大选。

　　现在的问题是，享乐的欧洲已经无法维持了。虚弱的欧元区国家出现银行破产或者主权债务违约已经开始按周计算，而不是按月计算。波兰外长席科斯基11月28日在柏林的讲话中说，我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说这些话的波兰外交部长，那就是比起德国的实力而言我更害怕德国的不作为。

　　现在欧洲迫切需要的是一个最终贷款人，但是默克尔和德意志银行行长魏德曼却说实现这个功能是不可能的。魏德曼今年43岁，曾经是默克尔的经济顾问。他将发行欧元债券形容为饮鸩止渴。

　　德国人正在和一个世纪以来中央银行的理论和实践相对抗。除了米尔顿-弗里德曼以外还有很多人认为美国的大萧条是因为美联储没有切实履行最终贷款人的职能。简单的减法就能说明问题，如果没有一个机构履行无限制提供贷款的职能，银行系统将最终因为挤兑而毁灭，而欧洲正快速出现挤兑现象。当一个弱一点的银行倒闭，储蓄者开始担心那些比较强的银行，因此慌忙提出自己的存款，而众所周知银行的资产和长期贷款紧密关联，因此没有足够的现金应对储户的提款要求。理性的人都会跟着去银行提款，这样倒闭的预测就自我实现了。银行因为缺少现金而倒闭，尽管如果没有恐慌他们的业务一切正常。

　　曾经，每一个欧洲国家的中央银行都充当着自己国家银行的最终贷款人，但是他们现在没有了发行货币的权利，不能提供无限制的支持；曾经，只有银行而不是政府需要最终贷款人的帮助，但是由于放弃了自己的货币，欧元区的国家不再拥有完整的主权，他们需要帮助。现在欧洲存在这样一个恶性循环：银行出现问题，他们需要来自政府的帮助，政府的压力不断增加，从而影响了他们债务的价值，而恰恰是银行持有这些债务……

　　如果能够获得默克尔和其他货币政策鹰派的同意，那么欧洲中央银行将连夜印发足够多的欧元来阻止恐慌，这些钱可以用来购买欧洲国家的债券，比如向西班牙和意大利这样基本面良好但是因为受到攻击而出现状况国家的债券。一个相关的方法就是发行欧元债券，这样所有欧元区国家都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如果主权债务重新恢复价值，拥有这些债务的银行也将恢复健康。通货膨胀？长远看也许会有，但是增发货币并不是必要的，只要让储蓄者放心并赶走投机者就可以。

　　然而德国仍然坚持，如果发行统一的欧元债券，或者让欧洲中央银行充当最终贷款人的角色，市场会走进死胡同。英国前财政大臣诺曼-拉蒙特说，我觉得德国宁愿脱离欧元区也不愿意看到欧洲中央银行的完整性受到影响。

　　不管你处于什么位置，欧元区的破裂都将是一场灾难。如果像希腊这样的借款国被驱逐出欧元区并重新使用德拉克马作为货币。雅典2770亿欧元的主权债务将被迫违约，而希腊政府、银行以及企业已将无法会获得外国的借款，他们的经济将严重受损。另一方面，如果德国离开欧元区，新的德国马克将迅速升值，这将严重影响德国的出口。

　　一些观察家相信，默克尔之所以放任危机不断的恶化就是想获得欧元区其他国家的财政大权。欧洲外交关系委员会编辑主任Hans Kundnani在2011年夏天出版的《华盛顿季刊》上说，德国运用自己的长期贸易盈余和对欧元区其他国家的财政控制将成为地缘经济强国。

　　这可能有些夸张，如果默克尔确实有什么打算，她不可能冒险让整个欧洲的经济都陷入衰退。哥伦比亚大学地球研究所所长杰弗里？萨克斯说，我的结论是，他们并没有真正理解眼前的事情，很显然一些关键人物太强势，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想过多的讨论。萨克斯认为，这是一场灾难。

　　默克尔可以从德国著名的思想家、心理学家迪特里希？多纳那里学习如何处理困惑。在班贝克大学做研究时，多纳设计了一个游戏对德国的决策技巧进行测试，让一些人去负责帮助一个虚构的西非国家。关于这个研究的内容书，1996年用英文出版，名为《逻辑的错误》，这本书非常值得现在深陷危机的每一个欧洲人阅读。一个参与者全神贯注的修建水渠，对其他的项目置之不理。实验主管报告爆发了严重的饥荒，并导致了很多当地人出现了营养不良最终死亡。而这个参与者回应：“是的，是的，但是你觉得水渠旁的这些建筑怎么样？他根本不关心饥荒的事情。”

　　多纳的结果和默克尔现在坚持紧缩政策类似。多纳说，我们总是认为目的没有问题就可以，这种想法使得有问题的手段变得合理。

　　现在默克尔不能也不愿意承认的是，她的固执己见正在弄巧成拙。欧洲一体化最开始就是由德国驱动的，如果欧元失败或者欧盟失败，也就意味着德国的失败。法国外交官让-莫内是欧盟的创始人之一。他曾经表示，统一的欧洲必须在危机中建立起来。面对这生死存亡的危机，战后的欧洲人选择了更加紧密的团结在一起，并在这个过程中放弃了部分主权。甚至默克尔也一再强调，解决当前的危机必须更加团结。但是在迫切需要紧急援助的时候，她想要的却是更强的财政控制权，而这需要长时间的磋商，修改条约并且全民公投通过后才能实施。

　　尽管不得人心，但是默克尔仍然不为所动继续她的改革欧洲的计划。柏林的德国经济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费克特纳说，她实际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应对危机。费克特纳说，欧元确实存在问题，但是默克尔却错误的利用这些问题强迫欧元区国家遵守财政纪律。很显然她用的是德国的经济传统，这样危机变得更糟。

　　默克尔可以通过实行包含严格财政管制以及急需的紧急援救并举的政策来挽回颜面。11月29日，欧元区的财政部长正考虑让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微博)和欧洲银行承担更大的职能，让西班牙和意大利远离债务危机。对于一个期待重头再来的大陆而言，12月9日召开的欧元区峰会上采取的新措施将是自2010年5月以来第五个综合性的整治方案，但是否默克尔能同意最新的方案还不得而知。

　　现在欧洲危机的悖论是，默克尔对稳定的迷恋导致了更加强烈的不稳定。去年二月默克尔在弗莱堡的演讲中说，当德国和其他国家不同步的时候，如何能在国际上促进秩序自由主义。她说，从早到晚，这一直是困扰我的问题。(鹿城/编译)